我在上海交大从882班转到20281班又转到20292班,同学换了三茬,班主任换了四个。我那时年少轻狂,又对花花世界充满好奇与幻想,心思也不全放在读书上,到了毕业的时候,我很羞愧于还不能叫出所有同学的名字。交大很多人认识我,可是我不认识他们。我从徐汇校区搬到闵行又搬回来,在徐汇校区从1号楼(西斋)搬到研究生楼又搬到5号楼,整个大学生活就在动荡中度过,我的心思也一直飘摇而懒散。
我一直心存感激的是交大对我的宽容。我选择了工科却又不安于数理的枯燥和晦涩,而老师们都似乎对我多眷顾几分,如果不是周围那么多鼓励关切的目光和微笑,可能我的大学生涯会半途而废。最后我终于从青春迷茫中睁开双眼,学着用心读书,开始用心打量给我传道授业的老师们,品味老先生的严厉与温和,看海归的深沉与帅哥的风风火火,聆听如出一辙的浓重江浙口音,当老师回转身写字的时候欣赏他的头发和背影———让我在毕业十年之后,脑海中都还深印着他们当年的样子,在我心中定格成永远的风景。
那时候制冷所的实验室和办公楼在工程馆的东侧,令人怀念的是老师们从容的身影,不多的话语。我在工程馆底楼的大堂做毕业设计,偶尔看两眼窗外天井中被太阳照耀的春天的花园。老师们站在我身后注视我工作的目光,和几句简要的提示建议,让我手中的铅笔和图板似乎也有了生命。还有我那签名像他本人一样行云流水的班主任,是交大校园里典型的潇洒大男生,到了最后一年也不再训话,而是在假日带着我们包饺子,场面铺张到办公桌会议室。在我终于学会珍惜的那个夏天,我的大学生涯嘎然而止,多年以后据说我在交大的最后一晚喝醉了酒,对着我们班长在红太阳草坪号啕大哭。我忘却了我曾经说过的话,却惦念着在人生道路关键时刻指引我行进的恩情,让我没有追随IT和经济的脚步写程序或是搞管理,我这个当年差点在起点就做逃兵的弟子,最终还是在制冷专业领域坚持了十几年不肯离去,甚至还准备后半生继续。
我在交大的九十年代末期无例外也是多事之秋,交大和交大人以其刚强的毅力和坚韧的精神在各种事件中挺过去。风波的余息,生命的离去,几个军训受伤的师兄休学两年后与我们混迹在一起,让我们习惯了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意外和挫折。而时间这把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,以它的隐忍和睿智伴随着交大的风风雨雨,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终会云散天晴,依然改变不了交大的胸怀和气质。交大人报国的追求和务实的品质,经过历史涤荡既往如一。
阔别十年之后我才又回到交大,闵行校区的版图已经扩张到我们当年光顾的最远的蚕豆菜地,校门前的小树林和黄花地已然成规模的住宅区。徐汇校区不动声色地修葺,让比我更早的校友见到了依然熟悉。工程馆的实验室已经到了最大空间利用率,制冷所正准备从新建的办公楼战略转移到闵行校区,教我的老先生们开始解甲归田,当年的小伙子们则成了教授博导制冷所的中流砥柱。众老师再见我的时候又多了许多热情,叙旧时的笑声也分外爽朗,只是我再见老师们心中依然是敬仰和怯怯,一如当年那个做了错事有点心虚的小女生。 |